龙窖山,亦名药姑山,雄踞湘鄂两省交界之域,属幕阜山余脉,其最高峰海拔达1261米。这片广袤山地,涵盖湖南省临湘市詹桥镇,羊楼司镇龙窖山村、文白社区,詹桥镇壁山村以及湖北通城县大坪乡内冲村,崇阳县沙坪镇龙头山石坳村,赤壁市赵李桥镇羊楼洞社区等多地。自2012年2月8日,我初入这片充满传奇的土地,便与它结下不解之缘。十余年间,我从鄂境通城、赤壁,或湘境临湘等不同方向,深入龙窖山考察逾五十次;更曾多次陪同湖南江华、广西富川、广东连南与乳源等瑶族自治县的领导及瑶学会同仁,前来此地寻根问祖,在莽莽群山间,留下了一串串难忘的足迹。山涧的清泉依旧叮咚,林间的鸟鸣还是那般清脆,只是每一次登临,心中的感悟便深了一分。《药姑山古瑶村散记》里,我写尽了古瑶村的烟火与沧桑,却总觉得,龙窖山的故事,藏在每一片云雾里,每一块山石间,每一个寻根者的眼眸中。于是,便有了这篇小记,不为记录行程,只为留住那份与山相知、与她结缘的深情。
2001年,广西瑶学会于临湘市召开瑶族专题学术研讨会。以奉恒高、李本稿、张有隽为代表的46位瑶学专家,经深入研讨与考证,郑重认定:龙窖山(药姑山)乃瑶族早期千家峒,是瑶族文明的重要发源地,更是全球近400万瑶族同胞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
时光流转至2016年12月17日至18日,我与苏祖勤教授携手临湘市人民政府,在湖南临湘共同主办首届中国龙窖山瑶文化旅游开发与精准扶贫专家论坛。湘、鄂、滇、桂等多地的百余名领导、专家学者齐聚一堂,为龙窖山的文化传承与发展大计建言献策。国家民委国际交流司副司长张庆安,湖南省民宗委党组副书记、副主任赵仁秀,以及临湘市四大班子领导均亲临会场,共襄盛举。论坛征集到50余篇跨领域学术成果,与会专家围绕瑶文化内涵深度挖掘、“瑶祖故里”历史地位确立、文旅产业开发与精准扶贫深度融合等核心议题,发表了一系列高屋建瓴的主旨演讲。
论坛期间,全体与会人员还实地考察了龙窖山堆石墓群等珍贵文化遗存,并共同为两大教学研究基地揭牌。此次盛会最终凝聚形成多项合理化发展建议,为打造“梦里瑶乡”特色文化品牌、推动片区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会后,会议论文集《首届中国龙窖山瑶文化旅游开发与精准扶贫研究》由湖北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也是从这时起,我与临湘市的李宗才、刘国文、姚浩、许定华、肖荣华(已故)等诸位同仁,因龙窖山古瑶文化研究这一共同事业,结下了深厚且难忘的友谊。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转眼便至2025年年末,临湘市政府的姚浩同志捎来消息,称元旦将举办“药菇山泉杯龙窖山茶马古道元旦徒步活动”,盛情邀请我前往参与。
2026年元旦的清晨,湘鄂交界的龙窖山被漫天浓雾紧紧裹缠,天地间一片朦胧。我怀揣着“双线汇古塘,一日阅千年”的无限期许,与学生赵翌熙如约赴会。古老的银杏树下,巨幅活动展板巍然矗立,蓝底之上,B线的标识如一条浅金色绸带,蜿蜒串起箭竿山、老屋湾、古塘等诸多人文节点。与A线的奇崛险峻不同,这条线路更像是为偏爱慢品古韵的徒步者量身打造的一场温柔叙事。
出发上山前,天色尚未破晓。参与徒步的三十余位同行,先一同前往临湘砖茶博物馆参观,而后在馆前合影留念。这座专题博物馆,坐落于湖南临湘五尖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入口之处,是临湘千年茶史的立体缩影。馆内精心布设了“茶之源”“茶之路”“茶之韵”等八大主题展区,珍藏着从汉代到现代的四百余件茶器、样茶与珍贵史料,以清晰的脉络系统呈现了临湘作为中国唯一“因茶设县”之地的独特历史渊源。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系统地触摸临湘砖茶的千年文脉。此前,我曾多次赴赤壁羊楼洞考察,对当地青砖茶的制作技艺与茶道源流多有探究,却未料临湘的茶史底蕴竟同样深厚绵长,令人叹服。听博物馆主人细细道来:临湘自后唐清泰三年(936年)便因茶设县,从明洪武年间至清末,五百二十载间始终作为贡茶产地,向朝廷敬献佳茗。境内聂市镇更是中蒙俄万里茶道湖南段的北方起点,民国时期全省半数以上的黑茶厂皆汇聚于此,茶香曾远飘欧亚。馆中珍存的1958年《卖茶歌》手稿尤为瞩目,这首由临湘民间艺人原创的歌谣,后来改编为《挑担茶叶上北京》,红遍大江南北;更令人动容的是,龙窖山茶曾经由杨开智先生甄选加工,作为办公用茶送往中南海,供毛主席等中央首长饮用,这段佳话也被郑重载入馆史。目睹这般厚重传承,我当即提议,可推动临湘青砖茶制作技艺(已列入省级非遗)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并主动表示愿意联络华中农业大学的砖茶研究专家,前来实地考察助力。
合影之时,三十余位同行列成前后两排,前排众人共同擎起一条醒目横幅。“我们不仅是搬运工更是文化遗产的守护者”“菇菇山泉龙窖山文化溯源与守护行动”的字样,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背景里,临湘砖茶博物馆的建筑庄重大气,外墙红色的“临湘砖茶博物馆”大字格外鲜明。这张定格的照片,不仅留存了此刻的相聚,更镌刻下我们对龙窖山文化遗产的敬畏与守护之心,成为此次公益行动中最珍贵的纪念。
稍作休整后,队伍便分作两条线路整装出发。由于天气不好我怕爬山连累大家,选择了消耗体力小、时间短的B线,一场穿行于雾霭与脚步声中的古道之行,就此缓缓拉开序幕。
B线的起点,正是地处湘鄂交界的马颈。此地雄踞通城、临湘、崇阳三县市之交,是药姑山腹地的咽喉要地,素有“一脚踏二省,举目望三县”的美誉。作为茶马古道上的核心驿站,马颈的历史可上溯至明代,至清代步入鼎盛,千百年间,无数马帮商队曾在此歇脚打尖,茶香与马蹄声交织成岁月的回响。更有民间传说流传,此地乃关公坐骑赤兔马的精魂所化,为这片古道平添了几分传奇色彩。伫立马颈之巅,极目远眺,纵使浓雾锁山,仍能隐约望见长江如练、洞庭似镜,四县风光尽收眼底;龙源水库的青山碧水,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宛如两颗镶嵌在群山间的翡翠。屈指算来,我已有五六年未曾登临此处,如今再见,昔日的荒径旁竟多了供游人休憩的驿站、整洁的公厕等设施,变迁之巨,令人欣喜。
恰逢丙午马年,我们选择马颈启程,这份巧思与缘分,恰是新年最美好的兆头。愿我们皆有龙马精神,踏遍青山人未老;愿此行马到成功,不负古道与初心;更愿这份对文化的守护之情,如马奔平川,一往无前——至于“马上有钱”“马上暴富”的俗世祈愿,自然也藏在这声声祝福里,道不尽,意无穷。
我们一行九人清晨自临湘出发,八点半抵达马颈,目之所及早已被雾凇裹成了一片琉璃世界。此情此景,恰应了《千家峒歌》里的唱词:“日头出山照山村,千家峒里雾腾腾,风吹雾散天晴朗,牯牛犁田早出门。”待日上东山白石岭,便见“半边当日半边阴,红光撒满三江口,青山添彩水染金”的奇景。往日雄峙的峰峦,此刻银装素裹;苍松翠柏凝霜挂雪,琼枝玉树错落成画。云雾在山谷间悠然流转,与枝头冰晶相映生辉;暖阳穿雾而来,碎金般的光芒遍洒峰峦,天地间一片澄澈。
脚踏两省的古老石径,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静谧得只闻风声。偶有山雀掠过林梢,抖落枝头碎玉般的雪沫,为这片琉璃世界添了几分灵动,直教人疑是仙境落人间。通城古瑶学会的杨伟民会长,早已在此等候我们多时。众人一番寒暄,便整队开启了徒步之旅。
继续前行,很快便抵达第一站箭竿山。B线的这段路程,多是和缓的坡道,沿途竹林遮天蔽日,雾色与晨光交织着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满地点点金芒,如梦似幻。踩着山路上的薄雪,我们缓缓向箭竿山深处行去。竹林愈发茂密,竹影婆娑间,雾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肩头,照亮前行的方向。同行的临湘文友指着路边一块刻有浅痕的青石,低声道:“这是古瑶民的拴马石,你看这凹槽,正是当年系马绳的痕迹。”我俯身细看,青石表面虽被岁月磨得光滑,那几道浅浅的刻痕却依旧清晰,仿佛还能嗅到当年马帮的茶香,听到瑶胞的山歌。
行至半路,一段青石板路竟与我们撞个正着。与A线石板的光滑莹润不同,这里的路面更显质朴粗粝,边缘还留着工匠錾刻的清晰纹路,想来是后期修缮时精心补砌的。雾汽氤氲,早已将路面打湿,脚踏其上,只闻沙沙轻响,仿佛是古道与我们的私语。路边的菜畦里,冬蔬长势正旺,我们还向老农讨了几个脆生生的萝卜,啃食间,清甜的汁水瞬间补充了徒步的能量。同行领队笑着解说:“这茶马古道,本就是古时瑶族先民日常往来的便道。少了马帮商队的喧嚣,多的是烟火人间的细碎美好。”
行至老屋湾时,山间雾气稍散,一座古宅便悠然映入眼帘。厚重的木门上,铜环虽锈迹斑斑,却被岁月摩挲得锃亮。屋主是位鹤发童颜的老人,见我们驻足观望,便热情地邀我们进屋喝杯热茶。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红了众人的脸庞;粗瓷碗里的茶汤腾着热气,茶香混着松木香弥漫满屋。老人指着墙上的老照片,缓缓道来:“这老屋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祖辈们曾专门给过往茶商提供食宿。那时候古道上的马帮,隔三差五就会来歇脚,院里的石马槽,至今还留着马嚼子的印子呢。”我们辞别时,老人笑着回赠祝福:“新年走古道,福气绕身跑!”质朴的乡音与温暖的笑意,瞬间冲淡了山间的寒凉。
不过一碗茶的功夫,却仿佛在千年古道的褶皱里,摸到了最鲜活的人间温度。古道旁,偶有瑶寨的垒石遗址散落其间,石块堆叠得不算规整,却透着一股原始而坚韧的力量。领队轻声介绍,龙窖山便是瑶族心心念念的“千家峒”,这些垒石正是当年瑶族先民搭建的粮仓与居所遗迹。他们曾在这里刀耕火种,繁衍生息,更与古道上的茶商互通有无,让茶香与瑶韵在山间久久流传。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块,仿佛能触到瑶族先民指尖的温度,能感受到他们与这片山林相融共生的悠悠岁月。
辞别老屋湾的老人,我们循着古道继续向前。雾霭渐次散去,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大概中午一点左右,前方的古塘,便在一片青翠中悄然现身。这是一方被群山环抱的古塘,天光云影、青山翠竹尽数揽入怀中。古塘最惹眼的,是一株苍劲挺拔的千年古银杏。它的枝干遒劲如苍龙盘虬,伸向天际,树皮皲裂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沧桑;虽值冬日,叶片早已落尽,但错落的枝桠间,仍透着一股傲然的风骨。据说这株银杏是古时瑶族先民亲手所植,千百年来,它静静守着古塘,见证了茶马古道的马帮往来,也见证了瑶寨的兴衰更迭。
古银杏下横卧着一座青石板古桥。桥身不长,却古朴厚重,桥面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边缘还留着些许磨损的痕迹,那是马帮马蹄与行人脚步反复碾过的印记。桥由粗粝的石块垒成,缝隙间爬满了青苔,偶尔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从石缝中钻出,为这古老的桥身添了几分生机。2016年6月4日晚,我们从湖北内冲古瑶村徒步来到这里时,召开了第一次古塘会议,建议把茶马古道命名为“古瑶茶道”。《千家峒歌》记载:“日头落岭山背藏,收工回家过莲塘,满塘莲花白又美,手摇莲花四面香”。古塘是不是瑶族古代莲塘的简称,还有待考证。
活动的补给站,便设在古塘驿栈之中。“药菇山泉”的清冽甘甜,姜茶的醇厚暖辣,还有热乎乎的豆浆带着豆香在舌尖交织,瞬间驱散了徒步的疲惫。驿站的墙面上,挂满了茶马古道的老照片,黑白光影里,马帮的身影踏歌而行,铃铛声仿佛穿透岁月而来,与眼前徒步人群的欢声笑语形成奇妙的时空呼应。展板上的B线轨迹,已被我用脚步一一丈量;手机里的步数虽不算惊人,心中的感触却早已沉甸甸的。不同于A线对商贸繁华的追根溯源,B线更像是一场与古道烟火的温柔邂逅——它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却将瑶族先民的日常烟火、茶商的奔波岁月,深深揉进了每一寸青石板的纹路里。我们等待A线的同时,又是打糍粑、又是写女书对联,时不时还高歌一曲,气氛十分活跃。一直到傍晚六点A线同仁才赶来古塘和我们汇合。
大家在古塘略作休整交流后便踏上返程之路。天色已然向晚,龙窖山的雾气再度悄然聚拢,如轻纱般将古道藏回朦胧之中,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这场B线徒步,没有翻山越岭的酣畅淋漓,却有慢品时光的悠然惬意。我忽然明白,千年古道从来不是冰冷的历史遗迹,而是活着的岁月长河——它流淌在瑶族先民的山歌里,镌刻在石板的蹄印里,也延续在我们每一位徒步者的脚步里。
2026年的第一天,龙窖山以一场雾中行走,让我读懂了“一日阅千年”的真正含义:所谓千年,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过往,而是藏在当下每一个鲜活瞬间里的,岁月回响。
此次活动的组织者之一李红霞女士,正是“药姑山泉”的负责人。听闻她不仅在事业上风生水起,更是一位热心瑶族文化传承的有心人。因我们分走不同线路,彼此交往不算甚多,但初见之下,她言谈利落、行事沉稳,一眼便知是个干练有担当的巾帼人物。
感念她对此次文化徒步活动的倾力付出,也为致敬她对瑶文化的这份热忱,我特意以女书挥毫题字,并撰书一联以作纪念。对联曰:“喜闻药姑藏玉液,乐见泉水泽黎民”,横批“马到成功”;女书题词则是“饮水思源药姑山泉”。笔墨间,既藏着对药姑山泉的赞誉,也寄寓了对瑶文化传承与发展的美好期许。
题赠完毕,下山之前,我们几人特意合影留念,让这份特殊的缘分定格在龙窖山的云雾间。暮色渐浓,待我们驱车返回岳阳时,已是晚间八点半。稍作休整,便匆匆赶车返程武汉。这场始于雾凇琉璃、终于人文温情的元旦徒步,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来源:临湘市融媒体中心
作者:中南民族大学 李庆福
编辑:乔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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